第(1/3)页 六月二十二,亥时三刻。 猗顿堡内院的灯火比往日稀疏,廊下只挂了三两盏灯笼,在夜风中摇曳不定。范蠡房中,烛火将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细长而扭曲。他闭目躺在床上,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微弱,额上覆着的湿布巾已换了三次,仍压不住那股滚烫的热度。 西施守在床边,握着范蠡发烫的手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苍白的脸。郎中半刻钟前来过,把脉后连连摇头,开了剂猛药,说是“最后一试”。李婆婆在外间煎药,药罐咕嘟作响,苦涩的气味弥漫了整个内院。 “少伯……”西施低声唤着,指尖轻抚他紧蹙的眉头,“你会好起来的,一定会的。” 范蠡眼皮微颤,似要醒来,却终究没有睁开。他的意识在昏沉与清醒间浮沉,时而是姑苏台的大火,时而是太湖的风雨,时而是父亲咳血的面容。那些坚固的都在崩塌,父亲说过,唯有流动者长生。可他现在连动弹都难,如何流动? 外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姜禾掀帘进来,手中端着刚熬好的粥。 “西施姑娘,你一天没吃东西了。”她将粥放在床头矮几上,“多少用些,不然撑不住的。” 西施摇头:“我吃不下。” 姜禾叹口气,在她身边坐下:“大夫的烧可退了?” “还没有。”西施声音哽咽,“郎中说,若子时还不退热,就……” 她说不下去,别过脸去。姜禾看着她单薄的肩微微颤抖,心中酸楚。这个女子,从苎萝村到越宫,从吴宫到郢都,如今在陶邑,命运似乎从未给过她真正的安宁。 “我去看看平儿。”西施忽然起身,“少伯若醒了,烦你叫我。”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房间。姜禾看着她消失在门外的背影,轻轻叹息。 外间,李婆婆抱着范平在轻轻摇晃。小家伙今日格外不安,哭闹不止。西施接过孩子,将他抱在怀中,哼着越地的摇篮曲。那曲调悠远哀婉,仿佛能穿越时空,回到苎萝山下的溪水边。 “平儿,爹爹会好起来的。”她将脸贴在孩子柔软的额头上,“我们一家人,会好好的。” 同一时刻,陶邑城西一处荒废的宅院里。 苍狼将最后一罐火油绑在腰间,动作间牵动伤口,疼得龇牙咧嘴。他身边站着五名手下,都是昨夜侥幸逃脱的死士,个个带伤,眼中却闪着亡命之徒的凶光。 “都听清了,”苍狼压低声音,“子时一刻,分三路行动。一路去粮仓放火,制造混乱;一路佯攻东门,引开守军;我带三人从后墙潜入猗顿堡内院。” 一个脸上有疤的汉子迟疑:“将军,您的伤……” “死不了!”苍狼打断他,“今夜必须得手。范蠡重伤,陶邑军心不稳,这是最好的机会。若等熊胜将军水师到来,功劳就是别人的了!” 几人不再多言,开始检查兵刃。短刀、弩箭、迷香、火折子……每一样都是夺命的利器。 苍狼望向猗顿堡方向,眼中闪过狠厉。昨夜他损兵折将,今日定要连本带利讨回来。范蠡,西施,还有那个孽种……一个都别想逃! 端木赐府邸,书房。 青衫文士正在烛下写字,笔走龙蛇,字迹却隐在阴影中看不真切。端木赐在房中踱步,显得焦躁不安。 “先生,消息已散播出去了,城中人心惶惶。”他停下脚步,“可范蠡今傍晚竟接见了商会会长,还说要高价收购商户抛售的货物。这一手,倒稳住了不少人。” 文士笔下不停,淡然道:“困兽犹斗,不足为奇。” “可若他真撑过这一劫……” “撑不过。”文士终于搁笔,抬起头来,烛光映着他瘦削的脸庞,那双眼睛深不见底,“郎中是我安排的,药方也是我授意的。范蠡今夜若能退热,才是怪事。” 端木赐一惊:“先生是说……” “黄连、黄芩、生地,确是清热去毒之药。”文士微笑,“但我让郎中多加了一味‘附子’——量不多,不足以致命,却会让人高热不退,神志昏沉。范蠡本就伤重,再经此一遭,就算不死,也无力主持大局了。” 端木赐倒吸一口凉气,看着文士平静的脸,心中竟生出一丝寒意。此人手段之阴狠,算计之深远,远超他想象。 “那楚国那边……”他定了定神,问。 “苍狼今夜必会动手。”文士重新提笔,“此人刚愎自用,急于将功赎罪,不会放过这个机会。我已派人‘无意中’透露了猗顿堡今夜守备薄弱的消息。” “若他们得手,带走西施……” “那正好。”文士眼中闪过冷光,“西施在陶邑一日,就是范蠡的软肋,也是各方觊觎的祸源。她若被楚国带走,范蠡必与楚国不死不休。届时,无论他是复仇还是隐忍,陶邑都将元气大伤。” 他顿了顿,看向端木赐:“而我们,只需在合适的时候出面,收拾残局。” 端木赐终于露出笑容:“先生运筹帷幄,端木佩服!” 文士谦逊低头,眼底却掠过一丝讥诮。蠢材,真以为天下有白得的便宜?待陶邑到手,你的利用价值也就到头了。 窗外,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。 子时了。 猗顿堡,前厅。 白先生、姜禾、海狼三人围坐,烛火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。阿哑如往常般立在阴影中,无声无息。 “大夫的情况如何?”白先生低声问。 姜禾摇头:“高热不退,郎中说……很危险。” 厅内一片死寂。海狼握紧拳头,青筋暴起。白先生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中已恢复清明。 “越是这个时候,我们越不能乱。”他沉声道,“大夫若真有不测,陶邑就靠我们了。” 第(1/3)页